seek the vacant

杂食。
脑内回路怪异。
啥都想写,啥都写不完。

人造光

光做了一个梦。

他蜷坐在自己的儿童时代的小床边,偷偷摸摸地啃啮半个发硬的三明治,撕下来的皱巴巴的包装纸随手丢在脚边。门外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他马上往里面又缩了一点,刚刚好离开从门口能窥视到的最大范围,吞掉手心里最后的残渣,他深深屏住一口气,任心跳声淹没所有感官。

沉重的脚步声转向另外的地方。他长长地、平稳地送出那口气,浑身放松下来,悄无声息做出咂嘴的动作。

“咦……”

清脆的童声如同阴曹地府的召魂铃,驯化入本能之中的恐惧瞬间电流一般击穿了他的脊椎,然后,光几乎是同时注意到,那片该死的包装纸还躺在床脚边--正对着大开的房门。

“妈妈,这里有包点心的纸耶。”

完了,他耳边响起这两个字。

重重的脚步声越来越快,咚咚咚地逼近了,光的脑子里只有一头红得发黑的巨大的母牛,拖着冒火的尾巴,横冲直撞地要过来把他踩得粉身碎骨。

他想跑,腿软的没有骨头,身体却像陈朽的枯木,扭曲成毫无生气的一个框架,被胸口的沉重固定在床头。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妈妈--”

脚步声到了门口。

轰的一声,门被砸开了。

然后--

“……つるくん?”

不对。

有什么温暖柔软、散发着香气的物体,紧而舒服地束缚着脖颈,他发不出声,在喉咙里软软地呻吟了两下,手掌触到不属于自己的、光滑细腻的皮肤。

一双雪白的小手捧住他的脸,轻轻摩挲着。

“光(みつる),怎么了,”年轻的女子把唇贴到他耳边,“是做噩梦了么?”

她叫错了我的名字。

光半闭着眼,侧身微微含住对方的下唇,身体从她的臂弯间滑下,直到脸埋进因为情思缠绵而滚烫的酥胸。总共五秒钟,不够长,但足以挽救刚刚的失态。

“没有光(ひかる)的夜晚,总是让人不安心……”他含糊道,完了在她的锁骨凹陷上舔吻起来,“小夜小姐。”

即使是最难以启齿的交易,也能给这个男人说得像撒娇一样,这正是他最惹人怜爱的地方。

女子十分受用地娇笑起来,手指沿着后颈的曲线探入发间,用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挠着,像是爱抚自己的宝贝猫咪。

“光真是个乖孩子……说起来,刚刚似乎叫错了你的名字呢,不会生我的气吧……?”

“明明已经到这一步了,居然还叫错我的名字……”语气里夹杂了擅长的委屈,光触碰她的后颈,顺着脊椎的凹陷一路向下抚摸,最后在尾椎下端略微粗鲁地揉捏起来,面上仍是柔顺无辜的神情,“小夜小姐,小夜……看着我……是小夜生气了不是吗?”

怎么样爱抚女性、亲昵的口吻要如何把握、怎样让她平息心中的不安、怎样激发她对你的母性并转化成依恋,这些都有人教过自己,大多数的反应也在实战中见识过了,现在的床笫之欢不过是水到渠成的结果。于他们这一行而言,不存在什么灵魂伴侣红颜知己,女性都是猎物,是待宰的羔羊。

呻吟声软软糯糯,暧昧的气氛在狭小空间里蔓延开来,双方都没有停下的意思,于是省了试探,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光暗自庆幸这次对象还算识趣,不像某些小丫头,半夜哼哼唧唧把你撩起来,说半天好话哄着,结果不管不顾一倒头睡过去了,还不如让他做一晚上噩梦呢。

“光…”

女子翻来覆去唤着他的名字。他把她举到身上,让她趴下来搂紧他的脖子,然后松松环住她的腰背。

可也没得选,谁让他入了这行。

“选了这行,爱情,甚至感情,就和你没什么关系了,包括你本来是什么人、对什么女人感兴趣,都没关系了。”

不会爱,那就去学,去模仿,去装,逼着自己去做,表演成世界上最深情的样子,用第一次坠入爱河的眼神,和选择你的每一个女人对视。

圣也就是这么教他的。

他看着女子面上浮起的潮红,眼神还是惯常的柔情蜜意,但是有那么一瞬间,灵魂仿佛从身体里抽离了,在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场疯狂,他几乎能看到自己脸上习以为常的冷漠。

女人用钱买爱,他用身体和心换钱,各取所需,好像没什么不对。

本已熄灭的火焰再次甜蜜而残忍地燃烧起来,两人选择性地忽略了它的虚伪,放纵意识沉溺于感官。

“知道为什么我要给你取名叫光?”

“你会成为她们的光,然后,看着那些女人为你争先恐后、飞蛾扑火。”

在达到顶点的一瞬间,意识空白,只有圣也的声音轰地在脑子里炸开。

也许我离圣也先生的期望又近了一点。

他这么想着,松开手臂侧身躺下,疲劳感潮水般淹没身心。

结束了离店指名--也就是陪睡的任务,光礼貌地拒绝了大小姐要派人送他回店的好意,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晃悠。

“虽然感觉并没有玩很久,不过转眼也到了上班族出门的点了--啊啊,只有这时候才能明白一点'春宵苦短'的意味。”

某个和他上过床的女人曾经这么抱怨道。他只知道,一旦有了这样的念头,哪怕只是场面话,他在她心里的位置就不会轻易变动了。

不知道那些女人们是不是都这么想。

路上一列列的巴士,只从车窗远远看一眼就知道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像是一堆发酵胀气的过期罐头。

虽然不是什么光彩的工作,总算是逃离了这种所谓体面的未来,还能养活自己,真是幸运。

路边便利店里值班的小姑娘在透过玻璃悄悄看他,光十分自然地回以微笑,看她红透了脸,走进去买了个三明治当早饭。

以前我还向往着白领的工作,鄙视那些出卖身体的人,现在我连心都可以随便交付。

三明治灰白的包装纸被他捏得沙沙脆响。光想起早上那个梦,他撕开包装,咬下他能咬的最一大口。柔软,温热,有蛋黄酱从里面渗出。他觉得自己快被哽死了,但是口腔和喉咙被塞得满满的,食物的充足给他安心感。

微妙的是,现在的一切,喜欢的和不喜欢的,都是圣也带来的。他是该感激还是该怨恨呢?

光皱着脸,三口两口吃完手上的东西,泄愤似的把包装纸揉成小球,随手一抛。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圣也先生拯救了他,造就了他,他是他的神。子民是神的附庸,赠品有权力决定自己应该被捆绑到哪儿吗?

一辆黑色的卡宴在岔路口变道,迎面逆行过来。光不禁停下脚步,看着它滑到自己身边停下,车窗降下的一瞬间露出同僚似笑非笑的脸。他的心跳空了一拍,迅速低下头去。

“圣也先生,早上好。”

“嗯,已经这个点了吗。”

他觑了一眼,圣也的表情彻底变成了嘲笑。

“指名结束了吗。”

“是,正准备回店里。”

光说完话,才抬起头,大大方方地和他双眼对视。圣也反常地没有打发蜡,略长的浅棕色发丝齐齐垂下来,一半散在脸上,一半别在耳后,下巴干干净净,比平日的造型温和清秀了许多。他看上去精神不错,但是无法忽略眼眶里细微的血丝,以及下眼睑的青黑。

不知道他昨天什么时候才睡下。

“您辛苦了。”

他声音低低的,也不知对方是听见了没有。圣也的指节抵着下巴,缓慢地眨着眼,目光上上下下似乎在打量他。

“上来吧,我也要回店去。”

“非常感谢,”光有意顿了一下,又道,“冒着进局子的危险逆行来接我。”

这话有点揶揄的意思,圣也听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敬,只是扬起脸冲着他笑,看着人上了车,转而在后视镜里和他眼波流转。

“如果是光,”他向后半侧着脸,从外套内侧的暗袋里抽出一支烟咬着,“这点小事也不算什么…反正老板会保我出来的。”

光没料到他突然说出这么温柔的话,心头一颤,脸上的笑也不由自主地收敛了。

圣也的目光就那么一直停在他脸上,他脸上含着笑意,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光被他看得口干舌燥,好不容易想到一件事。

“诶,可是那边的警察好像走过来了。”

圣也回过头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好了档,油门一踩方向盘一甩,卡宴如满弓之箭掉头飞驰而去。

我也是,如果是圣也先生的话,做什么都没关系啊。

这种话,他说不出口,也不敢说。

“罗密欧还缺一个,可以让那些胸部下垂的老女人们心甘情愿掏出钱包的人。”

圣也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听到此语不由皱眉。虽然现在已经接近打烊时分,门口还是有一些通宵狂欢的女性经过,如果被听到,带来的负面影响难以想象。就算没有,只要有这个想法,人非圣贤,难免会在客人面前说漏嘴或者由肢体语言表现出来,也会引起争风吃醋的麻烦。女性内心有多敏感,他们都是切身领教过的,这种话实在不该从曾经身为六本木头牌的莲嘴里说出来。

莲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耸耸肩道:“不过不是现在,老太婆们可没有精力玩到这么晚。”

业务上的不精湛可以用荤段子解围的大概也只有这一行了,他瞥到大厅一角管事微微颤抖的背影,忍不住也笑起来。和盟友共处时不用吝惜刻薄,这是他一天中少有的愉快的时候。

“所以。”

莲走上前,附身在他耳侧问:“是不是应该开始寻找这样的……”

没等他说完,圣也竖起一根手指在唇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向后一躺,一口气干完杯里剩下的马丁尼,玻璃杯和桌面接触发出温暖厚重的声音。

“让那个新来的做。”

莲有些惊异地挑起眉,不提话中有意,彼时圣也势力还未定型,打断别人的话并不是他常有的举动,更别说是公然做出这种可以称得上是粗鲁的举止。他观察着对方的脸色,可是看不出任何可能的情绪波动,心里七上八下。

圣也倒是一脸老神在在:“我带他回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说得好像你事先就料到有个娃娃脸小混混会突然从街角里冲出来跪在面前说着“买下我吧”一样。

莲在心里一个白眼翻上了天。

“做出这样的决定,真不愧是圣也先生。”

表情如常,语气却没有丝毫玩笑,莲对自己的决策有疑虑,可能七拐八弯的还带点怨言。凭什么让那个不知道哪来的一脸乖戾的小鬼来扛把子?这是把他们这些前辈的脸放在何处?

“你们如果转型失败,代价会比他要高得多,”圣也缓缓直起身,伸手要去够矮桌另一头的酒瓶,后者被莲不动声色地挪开,搁了一瓶冰水代替,“而且他年纪小……哪个女人不喜欢面容乖巧又精力旺盛的男孩子。”

真是个好理由,简直毫无还嘴之力。

莲只觉得好像身体被抽干,已然忘记说话人把自己也和他们划入了一个阵营。

圣也已经彻底坐了起来,他拨弄着刘海,弯下身,从桌角的冰桶里拿出半瓶粉红香槟。

“别担心。”

他给莲倒了一杯,紧盯着对方的双眼,用指尖缓缓推过去。

“我来亲自调教。”

只是犹豫了一秒,莲避开他的视线,伸手接过酒杯,却并不拿起。

“还有一事。”

圣也挑眉。

“最近在歌舞伎町,老是有某某财团的大老板光临,”莲漫不经心地说着,大拇指在酒杯腰身的弧度上摩挲,“带了个小保镖,黑头发,脾气暴的很…但是长得不错。”

圣也看他一副拐弯抹角的样子,沉吟片刻,差点笑出声:“觉得可以就挖过来,由你负责吧。”

莲这才抬起视线,与他眼神交接,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举杯抿了一口。

他归他负责,他归他负责,两个人达成了一种无言的共识。

“新来的大河君,像条狗一样,上窜下跳汪汪个不停诶。”

光鼓起唇,神色间微有不满。

罗密欧已经打烊,人散的七七八八,圣也也没说他什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怎么了。”

“没什么,”光孩子气地提高了声音,“就是在想,会有女人喜欢这样的男人吗。”

圣也看他闹小脾气,嗤一声笑出来。最后一个客人实在能喝,他们两个好不容易才陪下来。光双颊嫣红,大概还醉着。

他放下杯子,拿起雪茄盒,光立刻乖巧地走上前来,俯下身要给他点烟。他摆摆手,要他在身旁坐下。

“在罗密欧,总有女人会为你花钱。”

光琥珀色的眼睛转了转,偏头一笑。

“圣也先生和莲先生的话,确实。”

圣也深深颔首,他转过身拍拍他的肩。

“你也是。”

“不敢,是您教导有方。”

光已经低下了头。圣也叹了口气,俯身靠近他,嘴唇碰到他柔软的茶色卷发。

“都来多长时间了,不要这么和我说话。”

他伸手挑起青年的下颌,眼底的不知所措一览无余。

“看着我。”

光的眼睛实在是漂亮,若是能够有游刃有余的底气,便会成为他最好的武器,然而这种青涩的样子也不失为一种风情。

他平时在女人床上是什么神情?恐怕是没有机会见了。

“你要成为她们世界里的光,唯一的光,”圣也肆无忌惮地鉴赏着他,目光像是有实体,“哪怕是虚假的人造光…你做得很好。”

也许是欺负的太过了,光像是难以忍受一样闭上了双眼。

圣也不自觉地露出了愉快的神色,松开他的下颌,收手的时候若有若无地抚过滚烫的脸颊。

“管事和我说小夜小姐对你很满意,以后也要再接再厉哦。”

像是某一节受损的磁带一样,圣也温柔地微笑着,做了个口型,然后才出声。

“光君。”

他走了。

光在心里模仿着他的口型,オ、レ、ノ。

我的。

我的,光君。

烈火从脸颊蔓延至全身,他忍不住地发抖,咬紧下唇,眼里泛起水光。

圣也先生…真是个可怕的人。

这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就像要死掉一样。

过了很久,他感到一阵窒息,才勉强回过神,浑身骨骼发软,站也站不住。

如果没有遇到他就好了。

他自暴自弃地倒在长沙发上,闭上了眼。

标签: 夜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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