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蛋挞王

杂食。日常放飞自我。
擅长人话之外的语言。

白玫瑰与栀子

AJ
设定全员离岛十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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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照那封邮件所言走进医院。邮件称之为医院,尽管他目之所及只有四面灰色的水泥墙体,以及一个老旧的像是从垃圾堆捡回来的写字台。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写字台后面看书,听到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打量他。他琢磨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男人站起来,说着口音诡异的英语:“蜘蛛先生?这边请。”他披着一件白大褂,上面有浅浅的黄色污渍,里面是老气的圆领棕色针织衫,因水洗而严重变形。王文总觉得自己见过这男人,但是不管是否如此,一开口就是暗号称呼还是有点超出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所以他避开了对方的目光。没想到对方说:“先生死前还在念叨你。”

“……什么?”

“只有你是主动选择参加实验的,不是吗?真是个特立独行的家伙。”

现在他想起来了。那座该死的也确实死了的岛。那些不该死也没有死的人。那些该死的却还没死尽的人。往事如烟,时不时呛你一口。

“我没想到他能策反阿格莱娅的核心成员。”

“是我辞职了。”

“他们没把你变小?”

托马斯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摇了摇头。

“快走吧。他应该也说过,时间有限。”

“您那边最近还好吗?”

“托您的福,一切顺利。请代我向您的上司致谢,没有他们的支持,我们无法抢在交易记录被销毁之前追踪到那边的账户。”

“您客气了。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以后也请您多关照了。此外,虽然是一个有些私人的问题……”

“如果我能帮上您的忙的话。”

“请问去朋友的葬礼,带些什么会比较好呢?”

Alex大多数时候不会想任务失败了会怎么样。父亲告诉他,信念不够坚定是需要回炉重造的标志之一。露米娅的上千个日夜证明了他的正确。他十指交叉,把手臂尽可能地向前推,肘关节韧带一寸寸舒展开来。今天晚上有一个和目标的会面,动手的可能性不大,但是有备无患。他第三次检查西服口袋,一切完好无缺,于是他再一次开始放空。手机振动了一下,但他不打算看。

“日本的话,一般是花,白色的菊花或者百合。如果是您的朋友的话,白玫瑰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进医院不能带花。”

托马斯走在他前面,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空落落地垂下来,以前那里一般是文件夹或者平板电脑。他走的不快,白大褂随着鞋跟落地的声音有节奏地向右摇晃。

王文笑了:“这不是我的意思。”

“是吗?那就算了。”

“你现在也会说这么随便的话了。”

他们走到走廊的尽头。此时已是日暮,橘红色日光吝啬地沿着窗台渗入,洒了一小滩在两人脚边。走廊更深处只有紧急出口的绿光。他有点发怵,托马斯却没有放慢速度。

“你以为是什么原因?”他的声音比之前要低得多,“快点,别跟我说你怕了。”

他只好加快了脚步跟上去。托马斯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花束,报纸花样的牛皮纸,紧紧系着十来朵雪白的花,香气浓郁。

“要是有人带这个来看我,我会向维克莱恩引荐他。”

“……这也不是我的意思。”

“没想到你也有这么被动的一天。”

“那倒算不上,至少我是自愿要来的。”

他们停在一间写着手术室的大门前。托马斯右手在口袋里摸着钥匙,外衣被撩起一角,从中看到他的右腿裤管自膝盖位置以下不自然地被撑大。注意到王文的目光,他说:“义肢。”

“什么时候?”

门咣当一下开了。生锈的门框和地面摩擦的噪音几乎盖过托马斯沙哑的声音,还好他说的并不快。

“半年前和东彰一一起在横滨吃了个饭,第二天就没了。”

他沉默了。缺胳膊少腿对他而言曾经是常有的事,他甚至和已经无法辨认身份的头颅一起睡过觉,在隧道塌方的废墟内。但是那些血淋淋的日夜和面前的男人是无关的,他总是站在防弹玻璃后,白大褂垂在他身侧形成整齐优美的褶皱。王文对托马斯所知甚少,刚上岛时觉得他和自己差不多大,过了十年托马斯的脸能当他老爸。不是所有人都会觉得那段日子不堪回首。

“进去吧,”托马斯体贴地帮他开灯,“左数第二个。”

“你不进去?”

“我不想看到他。”

他有些手足无措。托马斯看了下手表,说:“如果灯熄了,从消毒间的后门走,不用联系我。”

“……谢谢。”

他对托马斯点点头,后者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你也终于变成了一个无趣的大人。”

Alex觉得自己之前肯定是睡着了,因为他注意到自己醒了。手机像是从他手中落下一般屏幕朝下,和桌面接触的缝隙中有微弱的光点闪烁,它的中文名字是呼吸灯。这个名字实在很妙,只要它还在运转,你就能从屏幕的一角看到它的呼吸,就像在冬日的寒冷空气中凝结的白色吐息。如果你还活着,总是会被看见的。反过来说,如果不被观测到,某些情况下可以认为你已经死去,虽然这违反了唯物主义。从这一角度看,他无数次死去又无数次出生,他的肉体是永远的婴儿,精神却在过多的生命中成熟又腐烂,按照人类的平均寿命计算,早就是千年老朽了。Alex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他抓起手机,屏幕上堆满了备注名JP的未读邮件提醒,从上到下主题所使用的感叹号逐渐减少。他们合作接近十五年,他总是觉得对方还是个十足的未成年,从说话方式到处世态度都无甚变化。这当然不是在责怪他,Alex甚至有点感激。不论是钟表的指针还是日晷的阴影,一切计量时间的方式总是从一个不变的点开始。JP就是那个点。他永远都在念叨新出的游戏,抱怨不可避免的睡眠不足,咕咚咕咚地灌着可乐,少年的灵魂以咖啡因和糖分为养料在他身体里永远燃烧。

那是Alex没有的。

“干这边人盯得太紧我能不能提前下班回家”

“不能。”

从露米娅回来之后,他和JP的合作次数呈指数级增长,而且双方都乐在其中。这实在不是个好兆头,如果你对现在的处境感到十分满意,多半是会马上迎来完结的,并且是以不好的方式。他觉得JP也有这种预感,不然没法解释他为什么非要在两人刚刚精疲力竭地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就冲上来搂住他的脖子一通乱啃,Alex简直想给他一拳,但还是闭上眼睛亲了回去。对方的心跳在他的唇上颤动,他能感觉到嘴唇上因干燥而裂开的细细的纹路。你他妈冷静过头了吧,JP终于松开他,语气有些咬牙切齿。他迷惑了,怎么了,任务结束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休息吗。你居然还想着休息,青年恨恨地注视着他,右手滑下来碰到他的喉结,我们还有时间休息吗。

之后他才明白,阿格莱娅已经大致理清他们的行动轨迹,他们从不缺少嗅觉灵敏的猎犬。JP并没有确切的证据,他的焦躁只是因为steam的连续付款失败,可那已经是某种关于失控的隐喻。一周后,铃木绫发来邮件,告诉他阿格莱娅核心成员在日本遭到袭击,她的上司已经介入调查。所有的事情即将暴露在世人面前,他们都没有抽身的可能了。他看看JP,后者在床上敲键盘,屏幕照得皮肤苍白黯淡,裸露的上半身宛如石膏像。再生剂只有一只了。

他想过自己的死法,无数次的想过,各种各样的都有,无一善终。自然死亡对他们的职业而言是一种奢侈,最好想都不要想。能有人为你掉一滴眼泪,那已经是很大的幸运,通常是没有人会知道你已经死了,因为你从出生的时候就是死人。他的名字是从年龄相仿的早夭的孩子那里抢来的,是他父亲的下属挑的,一个被自己的脐带勒死的俄国男孩。他被JP搂住的时候也会有要被勒死的错觉,搭档的手臂把他拉向自己的心脏,两人的血液共用一个压力泵,和脐带的机能是类似的。他希望能拥有和名字一样的死亡,那毫无疑问是不可能的。JP杀不了他也不会杀他,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十分钟后我会前往目的地,那时候你就可以回来了。”

Alex看看桌上放着的东西,又发了一封邮件。

“以及新增一项任务:把桌上的花送到指定地点。详细内容稍后发给你。”

王文把花放在Alex怀里,再把他仅存的一条手臂摆成怀抱的姿态。手术台上的人双眼紧闭,表情温顺,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柔软金发散在额头两侧。托马斯只擦干净了他的脸,其他部分都不堪入目。这样子的Alex他见得多了,然后第二天的早晨八点半,在他边抱怨原因不明的身体酸痛边把碗里的麦片喝得一干二净的时候,Alex总会慢悠悠地走进实验体专用餐厅,微笑着和每个人问好。他们被注射再生剂,再在莲蓬头下被清洗干净,又是熟悉的崭新的肉体。他们是挑战造物主想象极限的怪物,以一切方式生和死,那景象无异于地狱,他们却习以为常。官能症修女有时会说他们即使善终也无法获得安宁,因为他们所做的一切皆是将自己拒绝于天堂之外。Alex只是一笑置之,他说自己从不会去想那些。你这个异教徒,修女尖叫。慧珍眨眨眼,轻声问,你不会害怕吗。他忘了Alex说了什么,好像是跟葬礼相关的东西。但他这种人会有葬礼吗。他看着Alex,手术室里的沉默让他有些焦躁。还说什么葬礼,要不是我跟你睡过觉,没人知道你死了。

现在王文才知道,Alex备在桌上的花是给他自己的。一束十二朵白玫瑰,用蓝色花纹纸包裹,真真俗得不行,完全是只有三流小说女主角才会做的事。他想都没想就把女主角的角色甩给了他。凭什么呀,我半途溜走不行吗?纵使前世有百年的修为也得惜命。搞不好这里已经被翻过两遍,在哪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安了监听器。Alex金贵的很,即使只剩一具残破肮脏的肉体,也是许多他不知道的人的垂涎对象。电视剧里老演剪一段头发放小盒子里随身带着,他不敢那么做,Alex恐怕基因都要被拿去再利用,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比他的头发都多。

除了冒险来送花,他于Alex的生命根本就是个配角。他不知道Alex的过去,Alex也不可能让他知道。他们睡过很多次,但是也不过如此,睡过觉就是此生唯一已经是上个世纪的落灰八点档了。他甚至想不出Alex把这件事托付给他的一个理由。可他非常想见到死亡的Alex,不管他第二天是否还能出现在他面前,笑眯眯地提醒他没刮干净的胡茬上沾了牛奶。

我就不能角逐一下最佳男配角吗,他想。

那束白玫瑰里夹着一只再生剂。王文早知道Alex求生欲强烈,却不知道他的动机。他深信无法自己掌控的人生是不值得活的,因此他离家出走,遇到了Alex,有了后面的故事。但对Alex而言,即使十几年前没有找到JP,他也总要找到他,把他卷到之后一系列的事件中,他没有别的选择,间接导致了王文也没有别的选择。Alex是他被迫进入世界黑暗面的罪魁祸首,可是他无法违抗Alex,也无法抵抗那个世界的诱惑。Alex是深渊的影子,就像游戏的新手教程NPC,他享受了他的温柔和耐心,就不得不承担后果,包括被他的求生欲所驱使。他玩过那么多游戏,很早就明白了。

王文的手从Alex紧闭的眼睛滑到他领口,轻轻一捻,发现微缩胶卷还完好地被缝在褶皱里。如果他醒来,新的一天又会开始,又会是一场新的战役,他们期望的和不期望的都会蜂拥而来。他闭上眼睛,Alex蓝色的眼睛浮现,像天空,又像海,无论是什么,都不应该被枪声、血液和看不见的贪欲污染。他已经厌倦了,所以他要久违的、也是最后一次背叛他。

男人怀里的栀子香气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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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的日语是クチナシ,单从发音来看也有“缄口不言”的意思。

虽然白玫瑰更接近我对A遗容的想象就是了。

乱七八糟的用了很多梗,不知道会不会影响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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