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ek the vacant

杂食。
脑内回路怪异。
啥都想写,啥都写不完。

傻叔

*学校经典阅读结业essay存档

*原文为8:17

*私设如山,切勿当真。



在十六岁之前,我没见过自己的亲叔父。

父亲不希望我见他,因为他“有点痴傻,不是常人脾气”,虽然常有人称这是“名士之风”,但是他觉得我长大了是该出仕的,而当朝的皇帝最讨厌这种没来头的清高。我当时年纪小,只听见前半句,私下里便称这个叔父为“傻叔”。

不过也不是我先开始这么叫的,家人们聊起他,也悄悄地这么说。父亲有时候想起这个弟弟,会深深叹口气,“处冲这个痴儿”。他说傻叔是给祖父守孝去了,可是已经远远超过了礼法规定的时间,也许他不打算回来了。

不回来也好。似乎全都城的人都知道我家出了个傻叔,父亲的同僚们来我家做客,总要逮着我,笑嘻嘻地问:

“阿济,你这么聪明,知不知道你那个傻叔在哪呀?请他来和我们一起喝酒吧。”

我无言以对,只恨自己为什么小时候要在他们面前显摆小聪明,以致于常常要面对这样的窘境。我甚至幻想过,在他们刚说完这话、还没来得及闭嘴的时候,叔父突然骑着高头大马,从我头上一跃而过,稳稳地落在我身前,扬起的尘土凶猛得让他们睁不开眼——就像他们口中的父亲一样,这就是一个王家男儿该有的样子。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不希望傻叔回来。

我曾经问过父亲,傻叔为什么会是傻叔,明明祖父和父亲都是人中龙凤,他是怎么变傻的。父亲只是避而不谈。

“他是不是小的时候从马上摔了下来,然后就变傻了?”

“胡说八道,”父亲装模作样地瞪圆眼睛,“谁跟你嚼舌头了?好歹那也是你叔父呢,没大没小的。”

“那为什么大家都叫他傻叔?”

“阿湛只是内向罢了,也许是身体不好,小时候只一个劲闷在屋子里念书,”父亲自言自语一般说着,露出了怀念的神情,“父亲走的时候,阿湛和你一般大,他在我们面前什么都不说,晚上一个人在后院的竹林里偷偷地哭,家里人还以为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只是太思念父亲了,我们能够哭,他却不屑于此。”

母亲知道了之后,某一次趁着父亲不在,郑重其事地教训了我。

“阿济是真的很不喜欢湛叔父呢。小的时候,你父亲带你去给祖父上香,顺带也去看看你湛叔父。他回来和我说,你正眼都不看湛叔父一眼,净拿鼻孔对着他,吃饭的时候,把美味的饭菜都拉到自己面前,害得湛叔父只能吃蔬菜。好在湛叔父宽宏大量,你父亲可是气得胡子直抖。下次见到湛叔父,一定要好好道歉,千万不能再无礼了,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都是我们王家人。”

我含含糊糊地应着,心里想,家里有人去世、哭鼻子是很正常的事情,干什么神神秘秘地非要躲起来,还说什么“不屑于此”,只不过是个脸皮薄又要装清高的酸书生罢了。我们一家子读书人,好几个名士豪杰,怎么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后来母亲好像还罚了抄书,但是事情已经过了很久,记不大清了。

 

十六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傻叔。

等我到了能上朝的年纪后,父亲常常要我出门办事,回来的路上顺带去给祖父上香。为了避嫌,他只会要我做些跑腿送信、对付应酬之类的小事,都是些闲差,我也乐于接受。

祖父的墓在一座竹林中,林外荒野围绕,只有少少几户农家,傍晚炊烟袅袅,倒是别有一番趣味。回家路上经过这里,我都会放慢马的速度,慢悠悠晃到祖父墓前拜过,再快马奔回家。

和往常一样,我拜完祖父,骑着马正准备离开,竹林里突然传来人的呼喊,像是在自说自话。我心下好奇,便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没想到就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竹林中有个人在手舞足蹈,动作毫无章法,像是在耍酒疯,过分宽大的白色衣衫随着他的动作上下翻飞,更显出身体的瘦弱。与其说那是个人,不如说是杆瘦高瘦高的旗子。

这一带的农户我都混了个脸熟,完全不记得有这个人。但是这里是王家祖坟,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男人就是给祖父守墓的我的亲叔父、那个痴痴呆呆的傻叔。

他听到了声音,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他没有束发,也不打理胡子,任凭它们胡乱飘扬着,衣服上的缝补歪歪扭扭,鞋倒是完整的一双,但是上面溅满了泥水,邋遢放荡,丝毫没有世家子弟的风范。

我极不情愿地下了马,双手一拢,拜道:“侄儿王济,见过叔父。”

他呆呆地站着,不时点着头,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的出处。

我走近了些,才能看清他的五官。眉眼柔和,唇角带笑,线条纤细清淡,如果把五官比作柳叶,他本人就是一株摇摇欲倾的瘦柳,全凭着脚下一点才没有为风雨折腰。

“唔,王济、王济……王济——!”

猛的一声长啸,像是狂风劈头盖脸席卷而来,蒙住了所有感官,只从眼睛里透了一线光进来,我的脑海里顿时被吹得剩下一片空白。

等到重新恢复感觉的时候,耳朵里嗡嗡作响,声音仍旧在荒野中回荡,周围的飞鸟忙不迭地从我们身边逃开。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男人刚才……是在呼啸吗?那声音和夏日暴雨时的雷鸣不相上下,令人不由浑身一凛,我从没听过这样的呼啸。

傻叔看我还在发怔,朗声大笑:“原来是阿济,好久不见,都已经长大成人了。”

“多谢叔父挂念……济受家父所托,来给祖父上香。”

“父亲的坟墓离这里不远,之后去上香也无妨,阿济要不要先进来喝杯茶?”

“进来……”我环顾四周,只有遍地草木,“抱歉,济不太懂叔父在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左右看看,没找到预想中的房屋,干脆原地转了一圈,才想起来:“哎呀,不知不觉都走到这里了,要是能飞的话,一下子就到家门口了。”他看到我手上牵着马,突然开心地拍着手道:“虽然不能飞,但是有‘草上飞’也很好。你也上来,我带你骑回去吧。”

我正要提醒他,这匹马是我和两个骑手一起、花了好长时间才驯服的,只听我的话,别从上面掉下来把腿摔断了,没想到这瘦竹竿身轻如燕,一跃而上。马焦躁地嘶鸣着,开始原地上蹿下跳,他收紧缰绳,像只鹞子似的紧紧贴着马背,带着它转了两个圈,马竟然渐渐安分下来、开始小步走了。

傻叔轻轻一抖缰绳,马停在我面前,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要拉我上来:“牛车套太紧都要挨蹶子,何况小公马呢。”还安慰道:“不要灰心,喜欢骑马的话我可以教你,你若不喜欢,不练就是了。”

他高喝一声,马飞奔而出,狂风再度席卷而来,将我们送向竹林深处。

在恍惚之中,我渐渐想起那个在大人们面前的窘境、那个我觉得根本不存在的叔父,现在就我身前,潇洒地驾着马,他是真实存在着的,色彩鲜明,触手可及。

 

一到家我就奔进父亲的书房,看见他站在窗台前,面朝门口,手里捧着一卷书翻着,仿佛正是在等我回来似的。

我一张嘴,满腔的心事就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父亲,我今天才知道,家里出了这么一位名士!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

“嗯,然后呢。”

我并没有发现父亲态度的反常,一个劲地说着今天的见闻:傻叔不是个傻子,他不但很懂《周易》,还知道不少朝廷的事情,对和东吴的战事有与众不同的看法;光是和他聊道就聊得嘴唇快出血了,要不是肚子饿了还不会注意到天黑。父亲只是听着,并没有什么反应,手上的书页还在动,等到我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他才抬起头:“你自己有什么看法?”

“父亲,为什么不让叔父回来呢?他的才干是世间少有。”

“和我比呢?”

“我认为在父亲之上。”

“这和你之前的态度大不相同啊,”父亲笑了,“和你知道的人比呢?”

“唔……”我觉得脸有些烫,“在山涛之下,但是比魏舒要强。”

“山涛是随随便便写个帖子、请人去说两句好话就能请出来的吗?”

我哑口无言。父亲又说:“既然你已经见过你叔父,平时多去请教也是好的,但是不要和他提出仕的事,他的考虑和我们不一样。”

“现在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我真为叔父感到可惜。”

“光耀门楣的事情有我们做就够了,”父亲说,“放过你叔父吧。”

 

有了父亲的许可,我便常常找叔父,有时候是去请教问题,有时候纯粹是觉得无聊、哪怕占他的床睡一觉也不想回家。叔父开玩笑说,按我这个做法,别说是诸葛亮,伯夷叔齐都得被我折腾出来。我回道,可叔父本人丝毫没有出山的愿望,照这个算法,他得是千年道行的深山老妖。我们两个人都笑得直不起腰来,一来一往,一天就过去了。

玩笑归玩笑,我始终不知道叔父为什么坚持不出山,甚至不惜在家人面前装傻。父亲的话听上去不可信,但他说话时的表情比工作时还要冷静,不像是在说谎。能有什么说不出口的理由?叔父看上去不像是会犯政治错误的人。

过了一段时间,叔父说要带我去一个风雅的地方好好喝一杯。我们俩在泥泞的山路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着,到了一片竹林环绕的高地,中间已经被烧出一片平地来,我们捡了些竹枝枯草,就地生起火、架了个小锅子。叔父已经有了白发,动作却比我利落得多,我只好蹲在一旁,看着他熟练地烧水、斟好满满一壶酒搁在旁边备着。

“外面有人叫你王家的傻叔,叔父知道吗?”

这问题问得我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叔父笑着摇摇头:“这倒是不知道。”

我舒了一口气,正想着要怎么问出我的问题,他拍了我一下,笑嘻嘻道:“大家都怎么说的,阿济来学一声听听。”

“他们这么说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叔父在装傻,”我赶紧岔开话题, “叔父为什么不出仕呢?如果那些人能和叔父谈一谈,就会知道他们自己的浅薄。”

“出仕,出仕,”他喃喃,“阿济想出仕吗?”

“父亲说,好男儿都是要去为朝廷效力的。叔父如此博学,如果能入朝为官,一定能得到皇帝的赏识。”

这次他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低下头,沉默地扒拉着柴火。

火花噼噼啪啪炸着,竹林里的虫鸣渐渐微弱了下去,变成了连绵不断的絮语。

“阿济,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一起,纵马逍遥,游历天下。”

“百姓最想要什么?”

“安居乐业,衣食无忧,无灾无祸。”我用夫子的话回答他。

“这是能够两全的事吗?”

“怎么不能两全?父亲平日处理完公事,也会和同僚们一起出游、欣赏山水风光。”

“你知道你父亲平日是做什么事的么?”

“治理国家,安抚百姓,保卫一方安宁,”我一想起家族的名望,说话的底气都足了不少,“父亲在做很了不起的事情。”

叔父摇了摇头,叹息声融化在竹林间萧萧风声中。

“我小的时候不怎么上街,父亲管得很严,说不要让世俗的东西迷了眼。我不听,和你父亲偷偷上街去玩,没见着什么花红柳绿,倒是乞丐、缺胳膊少腿的、卖儿子女儿的,一群群这样的人,坐在路边直勾勾地看着我们,他们背后就是家里平时采买点心的酒楼。

“父亲总是和我们说,当今的皇上是多么贤明,任用能人,安抚百姓,天下一片太平。可是都城里那些衣不蔽体的人,他们也是百姓,在他们身上我找不到一点国泰民安的影子,却能听到饥饿的灵魂在呜呜号哭。我去问父亲和夫子,他们只是摇头。

“后来我知道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过上父亲口中的好日子,皇帝能做的事情,不过是让人数尽可能的增加罢了,但他们不能这么说,有的时候他们要做别的事,甚至会忘记还有这么一群人在等待他们大发慈悲。每个人都会说无为而治,但是没有人无为,更没有人有为。出仕是要为这样一群人效力的。我问自己,你愿意为他们效力吗?”

叔父说着,笑容在面上徐徐地舒展开来,他挽起袖子,把酒壶搁在温水里。

“就算我出仕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在这个即使老老实实当官、连身家性命能否保住都很难说的时代,担心这些有的没的纯粹是自添烦恼。在这点上大哥比我通透得多,我心里却始终有个结,‘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我做不到,如果不能让天下百姓都有口饭吃,我是不想做官的。

“你的才干并不逊于你父亲,只是,如果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而早早决定自己的路,也许未来会让你大失所望。出仕是对的,只是这个世界并不值得你为它做点什么。”

酒温好了。叔父从热水中拿出酒壶,不漉一下,也不倒在酒杯里,直接就着壶狠狠灌下一口,烫得他眼角泛红。

“不值得啊不值得……”

万籁俱寂,只有长啸在竹林间回响。

 

次日我回到家,只记得那一番值得不值得的话。

叔父的疑问,我不是没有过,但是我和父亲一样,都不以为意。父亲是因为看中了我这点,才努力地培养我出仕吗?处理政事时确实需要大局观,但是作为人,如果不能体察到同胞身上细微之处的苦难,在情感上就是冷血的。我不认为自己和父亲是冷血的,只是比起叔父,我们选择了回避。单纯的同情并不能解决问题,决策中最重要的永远是理性。

父亲看我心事重重的样子,什么也没问,只让我在上朝的时候不要提及叔父。

“可是今天早上,陛下就问了‘你家那个傻叔还在不在’,我一时着急,就……”

“怎么回答的?”

“我说了在您面前称赞叔父的那些话,陛下听了又惊又喜,说是马上要去请叔父。”

父亲愕然,过了好一会,我以为他要开始狠狠训斥我了,却只听到重重一声叹息。

“罢了,罢了……这没什么不好的,抬起头来,这不也是你一直希望看到的吗。我不会怪你,只是要提醒你,好心未必能办好事,如此轻易地左右一个人的人生,以后也许会出现你不愿面对的情况,这些都是要你一人承担的。”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弄得云里雾里,这很明显是在批评我,我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一时间坐立不安。

父亲又说:“阿湛不乐意出仕,但他不会生小辈的气。到时候你要好好去送送他。”

 

我刚走到别院门口,就看到叔父被一群穿红戴绿的人围在中间,他被家仆好好梳洗打理过,过去散漫飘逸的白色衣衫已经换成了庄重合体的官服,发髻上整齐地系着黑色的发带,看上去丰神俊朗,和初遇时判若两人。

“叔父。”

看见是我,围观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我走过去,深深一拜:“侄儿恭喜叔父。”

叔父扶住我的肩膀,我才抬起头来,发现他两眼下方发青,又惊又喜的神色下是说不出的疲惫。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旁边已经有人聊开了。

“王家真是英才辈出,玄冲大人也是一位能人呢。”

“不光是他们兄弟,这位少爷可是玄冲大人的爱子,也是一表人才呢。”

“真可谓是国之栋梁呀。”

听到这样的话,我脸上一热,叔父也止住了,失望的神情在脸上一晃而过,但很快又浮起长辈惯有的和煦的笑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武子可是叔父的伯乐,以后要有机会,叔父请你喝酒。”

他一松开手,我后退一步,周围的人又涌了上来,簇拥着他上了轿子,今天他要进宫谢恩,得早早出发。

叔父上了轿子,小厮打起帘,他没有马上钻进去,扫视着比他略低一些的人群,然后看向没有站在人群中的我,脸上的笑容像是有千斤重,刷的一下就垮下来消失了,叹了口气。好像有人说了什么,他笑弯了眼,一边冲他们摆着手钻进轿子里。

父亲那天没有去,他听了和我同去的人的描述后告诉我,叔父一定是有不方便在人前说的事情想要告诉我。我给他写过信,他说他已经忘了,但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让我不要惦记。我一定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是再找不到机会问他了。

叔父去了宫中,过上了和父亲一样日夜操劳的生活。我新结识了不少论道的朋友,其中也有和峤、裴楷等并不逊色于叔父的人物,公务之余一同纵情山水,十分畅快。我们很少有机会见面,最多是过年的时候,隔着长长的桌子,在举杯的时候点个头。日子一天天忙起来,喝酒的约定也渐渐忘了。

可是我和朋友们喝了那么多酒,总觉得还有一杯温酒没喝够。叔父在信里开导我,说酒是给苦闷不如意的人的,现在我们都春风得意,还要什么酒呢,要赏尽天下花才好。我没和叔父赏过花,而且哪来什么春风得意,不过是庸庸碌碌罢了。我一直想问问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没想到给裴楷看了,他只说不要再给叔父写信了,也许他没精力回,于是这件事也和许多事一样搁置了起来。

再也没有人提起傻叔,人们说起王湛,只有我的叔父和王大人。

标签: 王湛 王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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